| 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B:当邀请你参与这样一件事,你是什么感受?

P:我没有如此正式地跟别人聊这些事情,(这可以)讲很多我平时想了很多但没有讲出来的东西。平时大家更关心的是你做了什么事情,这种很务虚,也许可以聊到更虚的、更接近我内心真实想法的一些内容。

B:如果用一段话描述自己,你会怎么描述?

P:一个平凡的人。我花了很长时间接受自己的平凡,接受了之后也挺好的,现在的状态我也很满意。

B:「接受自己的平凡」经历了什么样的过程?

P:我从小蛮自卑的,自卑带来的是很自负,因为要防备这个世界、给自己建构信心。它(们)是双生的过程。其实,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在接受自己的过程里。比如说,我从小成绩不错、大学考得也很好,上大学之后发现大家都好牛啊。这个时候,就要接受自己——「你不是最牛的那个人」。读了研究生、读了博士发现,「原来不是什么事情想做就做得成」。有些事情就是运气不到,有些事情就是能力不够。不是所有人都可以拿诺贝尔奖,不是所有人都可以顺利博士毕业。这样一步一步、各种人生经历之后,好像终于找到了自己的那个位置。没有那么牛,也没有那么差;好也好不到哪里去,差也差不到哪里去。

B:「自己不是最牛的」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P:对自己的预期过高了——比如说,做一些事情,我原以为我可以做得很好,但是用尽了各种各样的能力和时间、精力,没有做得很好——这个时候会怎么想?我调低了我的预期。这是一个慢慢认清自己的过程。好比说,我从小在我们班里永远都考第一、上大学之后永远都是后三分之一,那怎么办。你就这样,这就是你啊。当然其实我也不够努力,但是「不够努力」也是我的一个部分。我也没有意愿改变它,就承认它就好了。

B:你想要什么样的爱情?

P:陪伴和理解,对我来说最重要。我是一个比较害怕孤独的人,我也是一个蛮孤独的人。所以我很期待对方能够理解我,跟我一起慢慢地(把)人生一点一点过完。很多人不这么想,有的人觉得就上个床也挺好,我也能理解。

B:「对方陪伴你走完人生阶段」可以给你带来什么?

P:安定感。我觉得,没有人能真正地帮助你。所有的困难要自己面对、所有问题要自己解决。但我希望的是,在面对困难、解决问题时旁边有一个人。我哭的时候,可以抱着他哭一哭;我特别崩溃的时候,他可以在旁边握着我的手、拍着我的肩膀。我不期待他能够给我解决任何我生活中、生命中的问题,没有人、没有谁是救世主,也从来没有救世主。

B:在你的经历里有这样的人吗?

P:有,有一个。我蛮开心的,我们俩在一起两年。我那两年,其实遇到了很多生活中的困难、学业上的困难,但是每天晚上——我们住在一起——回到家我都很开心,或者未必很开心、但是我很幸福。我在这个城市里有一个心在我这里的人,他愿意支持我做我自己认为对的事情。

B:你期待自己是一个救世主吗?

P:我不期待,我不期待给别人解决任何问题、我也很难给别人解决任何问题。我能提供情感上的支持,让你更好地面对这些问题,无论你接受它、还是解决它。大家都有自己的生活、大家过得都挺苦的,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好了。我们都是独立的个体——很土的舒婷阿姨的《致橡树》——我们都是独立的、我们各自在生长,但是我们是彼此陪伴的,我们是可以看得见对方的,我们可以因为看得见对方而感觉到自己更有力量。

B:在什么时候,你逐渐意识到从恋爱关系中自己期待获得陪伴和支持?

P:这个需求潜移默化一直都有,很明确地知道,是我跟那个人分手了之后。他提供了这些,而这让我感觉到幸福。

我不是特别社交的人、朋友比较少,从小到大。尤其是小时候——长大了还好,因为我性格比较温和,蛮适合做朋友——那个时候蛮缺的,总觉得自己是孤独的、总觉得自己是无法被理解的。有一个人,我就很珍惜。或者说,(这也是)我现在生活中很缺乏的东西。大家都有崩溃的时候,尤其在那种时候,我觉得自己好孤独、好希望有一个人能够陪伴着我。哪怕一句话也不说,他坐在那里、我坐在那里,各做各的事情,我也觉得很开心。

我以前谈了很多段恋爱,很迫切地想找另外一个人。如果自己内心更多的时候都是强大的话,我可能就没有那么迫切地想谈恋爱了,因为真挺花时间的。在情感不决堤的时候,我不会特别想要、特别迫切地谈恋爱。一个人很方便,两个人有很多需要为对方妥协、需要适应的。这个磨合的过程挺累的,所以越来越多的人选择单身,或者找一个固炮、或者怎么样。

B:「小的时候,害怕得不到别人的理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P:小的时候觉得跟别人不一样,各方面都不一样。因为我小时候是个挺娘的人,在大众意义上是一个举止相对来说比较女性化的人。蛮受人排挤的,尤其是那种小学生的圈子。人缘也就不是很好。这个时候,你是需要有一个朋友的,无论 ta 以什么样的姿态支持你,哪怕放学一块回家说说话也挺好的。

那个时候,我身边出现了一个我认为的好朋友,我就特别地珍惜,「这就是我人生中最好的朋友了」。但后来发现,其实也不是。我人生第一个好朋友和第二个好朋友分别在我们关系还不错的时候转学了。ta 们都转回来了,转回来之后,「原来(我们)的关系也不过如此」——我依然认为 ta 是我生命中很重要的一个,但是人家没有那么想。就也不过如此。

B:「也不过如此」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P:慢慢也接受了,「不是你对一个人好,ta 就对你好;不是你觉得『一个人是最重要的』,ta 也觉得『你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情感关系本来就是不对等的,不要做过多的期待。交朋友,对一个人好,领情了当然最好,别人不领情、烦了,那就拉倒呗。谈恋爱也是这个样子。

B:现在回头看,当时意识到的这一点对当时的你意味着什么?

P:那时候还挺痛苦的,后来觉得这就是这个世界的现实,「我终于认清了这个世界、更好地看清了这个世界」,挺好的。

B:这一点对你产生了什么样的影响?

P:让我变成了一个更温和的人,没有那么多的「付出就一定要得到什么」。有时候就是得不到,这个世界也不是以你的期待而运行的、别人的生活也不是以你的期待而变化的。尊重它就好了,接受这个事情。

B:这里的「温和」,让我感受到了「放弃」的意味。

P:也不是,这是两方面。我对人温和,是因为我觉得我能够尊重、或者在一定程度上理解别人的所作所为;但是,我不期待他们以同样的姿态来面对我。人生最重要的是开心,不要跟自己过不去。

B:什么算「跟自己过不去」?

P:反复地纠结一个事情,就是「跟自己过不去」。我小的时候就一直纠结说,「我认为关系很好的朋友,转学回来了,ta 跟别人的关系比跟我关系更好」。那时候觉得 ta 为什么会这个样子,这是我人生中唯一的朋友,ta 为什么不理我了。现在觉得没有必要,ta 不理你了,就不理你了呗。那去交别的朋友,要接受这件事情。很多时候,这个东西是没有办法改变的,改变不了它、就接受它。

B:什么样的事情可以改变?

P:有很多事情可以改变,小的来说,自己的生活习惯、自己的很多细微的事情,是自己能够掌控的。选择跟谁在一起、选择跟谁做朋友,也是能够掌控的。自己能够掌控的事情,就要掌控好;不能掌控的,就随它去吧。比如说,这个国家,肯定有一些东西是不满意的,我必须选择在里面活下去,因为蚍蜉无法撼动大树。但是,我至少可以一点一滴把我的观点传达出来,传达给至少可以沟通、可以了解我的观点、有耐心了解我的观点的人。让更多的一个人知道他们不知道的事情、或者他们不了解的想法,这就是我能掌控的事情,对我来说是有意义的、我也很乐意去做的。举个例子,前阵子低端人口,我其实不太发朋友圈,但是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在发,发五六条。有一两个同学——平时也不会聊这些事情——突然说——他们也不在北京——「啊,原来,北京发生这种事情了」,就聊了聊。我从来没有想过去做一个革命的,我对这个整体的世界还是挺悲观的,我不认为有任何的意义。它是一点一点、而不是一个跳跃式的变化。

B:你提到的「不可掌控」,可不可以理解为无力感?

P:是。

B:这种无力感,在人际关系以外的其他方面有类似的体验吗?

P:生老病死。我姥爷去年去世了,当面对亲人去世的时候,就面临深深的无力感。他躺在病床上很痛苦,但你什么都不能为他做。人死了就是死了。你会死、我会死、大家都会死,这是无法改变的。再比如,生命周期,人总是会衰老的。学业上的,有些东西就是做不出来,那就是运气不好;或者说,倒了霉,做着做着突然停电了,能怪谁呢。那也没办法,那也得接受它,生活方方面面的。人际关系对我来说倒还好,这种东西对我的影响可能更大一些。

B:面对这种无力感怎么办?

P:接受,你必须要接受它,你不接受它又能怎么办。接受的过程肯定会痛苦,我自己很多时候也是很痛苦的,但是没办法,没有别的道路可以选。

B:你怎么看待这种痛苦?

P:所有人都会经历。这不是一个很特异化的东西,活着就是受罪。众生皆苦,佛教也这么讲、基督教也这么讲。为什么都这么讲,因为大家都这么想。但他们说,「那我是不是死后可以升天、进天堂」,我不这么觉得。我觉得死了就是死了,但前半句话说的没错,「人生就是很痛苦的」。

B:你觉得这种痛苦是什么?

P:无法掌控,不是所有东西是依你的想法而(产生)的失望。苦中作乐,整体是悲观的。但是我觉得没什么不好的,接受它就行了。

B:如果不接受它呢?

P:那就痛苦着,人生会变得更痛苦。何苦为难自己呢。

B:接受了就不痛苦了吗?

P:好一些。调低自己的预期,不预期说人生中一定找到真爱,不预期说一定可以顺利博士毕业,不预期说自己成为一个生活品质很好、很有钱、可以在北京买房买车、可以拿到北京户口的一个人。那人生就变得轻松了。把这些东西放下了,那就觉得有了最好、没有拉倒。我觉得这样的人生也挺好的。苏轼有一首诗叫「惟愿吾儿愚且鲁」,只希望我的儿子又愚钝又不聪明;「无灾无难到公卿」,无灾无难地安安分分地过日子就好了。

再比如,《庄子》里面有一个故事。好多树,栋梁之材们都被砍掉了,有一棵长得七扭八歪的树一直立在那儿。大家说,「诶,你为什么长得七扭八歪,你看他们都成栋梁了」。他说,「那其他人都被砍掉了呀」。世俗意义上没那么成功,我觉得也无所谓。因为追求这个过程必定是痛苦的、必定要付出很多精力、放弃一些其他的事情。

B:你内心期待自己成为一个什么样子?

P:我不知道我希望成为什么样子,我不知道。我对自己生活的期许也是经常变的。有时候,期望成为一个科学家,或者在大学里找一份职业、继续把这个做下去,但这好像也不好做。有时候,我是不是安安分分地找份工作、安安稳稳过小日子,也挺好的。

我不知道我想成为一个什么样子的人,但是至少我希望我在大多数情况下能尊着我本性做事。当然不可能得到完全的自由,大部分的时候没有办法选择、不得不做,但总有一些事情是可以选择的。我希望在能够选择的事情上,尊重我自己内心的想法。

B:什么让你快乐?

P:不知道,也一直在找。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我就挺快乐的。比如,现在做播客我就很快乐。做播客也有很多麻烦,但整体上讲,我做了一个东西,别人听到了很开心,我自己也很开心。尤其当别人给我反馈时,我觉得「不错,做了一点我想做的事情」。

| 这种事情上,我还是做我自己好了

B:你怎么看你和社会的关系?

P:我是社会的一份子,我被它摆布着,我在社会的大潮里随波逐流。可以在里面挣扎、也可以很陶醉地弄潮,但是逃不出去,被卷在里面。整体上讲,被各种各样的东西牵绊,躲不开、没有什么东西是躲得开的。

B:你怎么处理和社会的关系?

P:见招拆招,我觉得没有必要特别地处理。当一个事情、或者当一个特别具体的东西到面前时,就知道该怎么做了。它不是一个很冷静地需要思考「我要跟社会保持一个五米的距离、十米的距离」,它是包裹着你的。你离不开它、一厘米也离不开。它是无孔不入的,没有什么让我处理的空间。

B:有没有什么原则?

P:没有,没有原则,或者我没有抽象出来一个原则。我很少带着原则做事情,很多时候做了事情,慢慢观察到我好像抱了那样一个心态。

亲密关系,我觉得我是一个真诚的人。跟社会的关系,整体来说我是一个善良的人。但有时候没办法,大部分时候是(希望自己更加)善良点、善良点。

B:那不太有办法的时候,是善良的吗?

P:我不知道。人本质是恶的,人生下来就是要对抗这种恶才能让自己善良。我以前不觉得自己是一个善良的人,我现在做的还行。但有时候恶的东西还是会被激发出来,有些时候会不经意地嘲笑一个人。虽然我尽量地避免,但是也无法避免,至少目前的阶段。在以前,我觉得有些人很奇怪,比如说跨性别。

B:你过去的偏见来自于哪里?

P:社会上别人觉得 ta 是,所以我也觉得 ta 是,大家都觉得这个变态、猥琐,这是一种;另外(一种),对于跟自己不一样的人本能的恐惧,就像很多人对于同性恋的恐惧一样。比如,当街上乞讨的身体是残缺、不太跟通常的人一样,我本能想要远离,这是我内心的恐惧。但是,这个社会、我的原则告诉我,我要慢慢接受跟我不一样的人。这就是自己成长的过程。

B:尊重跟自己不一样的人,除了是社会告诉你的之外,你觉得还有其他应该这样做的原因吗?

P:因为我也是不一样的人,大家都是不一样的人。就像现在圈子里很多人嘲笑比较娘的同性恋,我觉得就没有必要,这又有什么呢。大家都是——在更多的人看来——都是古怪的人,就不要互相伤害了。这可能就是同性恋圈的直男癌。

B:你觉得残疾是一种美吗?

P:你提出这个论点时,我不觉得它是美的。我对美没有一个特别深的思考,因为我也不是搞艺术的。对我而言,最朴素的美,是我想要去追逐的、想要去追寻的,那对我来说是美的。从这个角度讲,残疾,我不觉得是美的,因为我并不想追逐它、并不想去追寻它。再比如说,更具体的一种美,择偶时我会想要、大家都会想要帅的、外形好的、至少看着顺眼的。从这个角度上讲,我也不觉得肢体上的残疾是美的。

B:你觉得自我和社会是什么样的关系?

P:自我在大部分时候,肯定是受到社会规训的,不可避免地受到它的影响和规范。只有那么一点点是可能跟社会产生分歧的,但大部分都被它塑造了。对我自己而言,保留一点点我特别愿意坚持的、我不愿意跟社会保持同一个方向,是好的;但对于更多的东西,我也无所谓,反正我已经成了这个样子。

B:什么样的东西是你想保留的?

P:我觉得不值得(放弃)的东西,或者说我觉得不合理的东西,跟我的观念产生冲突、而又是我很在意的事情。比如说,我现在在留长发。在男同性恋的语境里,留长发是一个很不政治正确的事情。大家喜欢的是一个很 stereotype 的、短发的、留着胡子的、身材很好的,我不想变成那样的人,那我就不要变成那样的人。其实我知道我留长发并不好看,但这是我跟这个世界某一种对抗的形式。它很微不足道的、对我的生活也无伤大雅,但是我觉得,这个完成了我自己对我自己的一个确认。在这种事情上,我觉得我还是做我自己就好了。

B:「这种事情」是什么事情?

P:社会对你的设置,或者是某些人希望你变成的样子。不太希望顺着别人的意思走,当我对这件事情有我自己的要求的时候。比如说,对我来说完全没有自己的要求——假设有一天,国家的小麦资源突然紧缺,说「大家都改吃土豆吧」,那吃土豆啊,无所谓——I don’t care。但对另外一些事情——我自己有一个明确的想法的时候——那我就照着我自己的。如果阻力没那么大的话,那我做我自己就好了。

B:在你有要求的事情上,「你的要求」来自于哪里?

P:具体来说,我不希望因为别人对我的期待而改变我自己,不是「他希望(我)变成短发、身材很好的,我就要变成那个样子」。为什么呢,为什么要这样呢。(保持自己)这样对我来说又没有什么实际的伤害。(留长发)我谈恋爱可能难一些,不是所有人都可以接受一个伴侣是这样,那就不要谈了。对我来说,没有那么大损失,我愿意去坚持。

如果留了头发,博士永远毕不了业,那我肯定马上把它剪掉。也没有必要那么跟自己过不去。

| 假装不知道对方知道的默契

B:你怎么处理和父母的关系?

P:我家庭关系算比较好的,我跟我父母也出柜了,大二时候出柜了。那个时候一时冲动。

我跟我父母从小关系比较近,从小到大没有跟他们吵过架、没有跟他们顶过嘴,他们也很少打我。比较互相尊重。当意识到自己是同性恋,我第一印象觉得好对不起父母。那时候觉得它是很罪恶的事情,对于我来说。慢慢地,终于自己发现自己不是变态时,觉得有几种选择:一种是瞒到底,但很明显的后果是我不想跟父母有很深的交流。深的交流,就不可避免地牵扯这些事情。我不想这样,所以我就跟他们说了。

我跟我父母沟通比较顺畅,我讲道理的水平也还可以。他们一开始挺不接受的,过了大概半年多一点,接受了。这层窗户纸捅破后,我和我父母关系反而更好了。他们承受了很多痛苦和压力,但整体上,我觉得我做了一件正确的事。这比我逢年过节躲着不回家好多了,对他们来说。我觉得我父母也是通情达理的,愿意努力接受他们这样一个儿子。

B:你觉得逢年过节需要回家吗?

P:春节肯定要回家,对我而言。我是一个很恋家的人,上大学前半年,基本上每次给家里打电话都会哭。逢年过节很难得一大家子——我们家庭关系不错,一大家子关系也不错——能够聚在一起,对我来说是个享受。我现在就很期盼着过年回家。

虽然有一些不太清楚我这些事情的亲戚可能说,是不是要带一个女朋友回来,搪塞一下就过去了,我觉得也没什么。我不会因为这件事就疏远他们,也没有必要。大家都是随便说说,也没有真想要特别干涉你的生活。我的父母都不干涉我的生活,他们又有什么意愿去干涉我的生活呢。我们家里大部分都是讲道理的人,很多人都知道了。大家保持着一个假装都不知道对方知道的默契,其乐融融的。

这是很难得的一种信任,对我来说。因为说出来、把这个东西摆出来,很尴尬,会让气氛变得尴尬。聊什么呢,「你是一个同性恋呀」,这很奇怪。尤其是七大姑八大姨,又不是父母。

B:你觉得奇怪在哪里?

P:我举另外一个例子,我姥爷不是去年去世了吗,我跟我妈从头到尾都没有交流过这件事。但其实我知道,她也知道我知道,我觉得这样就很好。一旦她告诉我「你姥爷得了癌症,可能也就只能活两三个月的时间」,我该怎么说,我跟她抱头痛哭吗?这太……这太消耗了,我们应该把情感放在更有意义、更有价值的事情上。我给他很潜移默化的支持,我对这件事情有我自己很具体的、很小的——比如说我经常给我姥爷打电话聊聊天、或者多去陪他打打麻将——这是我能做的事情。抱头痛哭,我觉得又尴尬又没有意义。对我而言,太形式主义了,我不希望演变成那个样子。同性恋这件事情也是一样。

B:你觉得,在关系里表达感情有意义吗?

P:当然有意义,但未必是很直白表达感情的方式。「我爱你,我爱死你了」,这句话谁都会说。尤其是在刚上完床的时候,事后的话一句都不可信。

但是,更细微、更细节的事情来表达是能真正感受到,「这是你对我的感情」。或者我用这个传达,「这是我对你的感情」。这对我是更重要、也是我更在意的,哪怕一个人从头到尾都没有跟我说「我爱你」我也无所谓。我能感受到他对我的爱,就够了。

我也不会跟父母说「我爱你」,好肉麻。我说了这句话他们也不知道该怎么接,气氛一下就尴尬起来了。「啊,我也爱你,我们抱头痛哭吧」,太奇怪了。我觉得我过年给我爹买个手机、陪我妈做两顿饭,这就是更好的一种表达方式。

| 社会对你的设置

B:之前你提及了小时候的「人缘」,「人缘」有什么样的意义?

P:朋友有多少。我的朋友就不多,这就是人缘。我是一个比较孤僻的人,不太喜欢跟陌生人打交道。性格也不太,那个时候也不知道该怎么去塑造一个好的性格。

B:人缘在当时有什么样的意义?

P: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孤岛,不是一个孤独的人。想玩的时候,可以找人一起玩;想说话的时候,可以找到人一起说话,这就是意义,尤其对于小朋友来说。放学的时候有没有人陪我一起回家、有没有人愿意在我被欺负的时候出来帮我说句话,这就是朋友,对那个时候的我来说很重要。

B:当时发生了什么让你觉得自己娘?

P:说话的声音比较尖细,举止也比较女性化;那时候我比同班同学小一岁,长得很小只;也很喜欢跟女生一起玩,跳皮筋,就很容易被大家嘲笑。这就是娘。大家嘲笑你,「你好娘啊怎么样,娘娘腔啊怎么样」。没有发生什么更过分的事情。嘲笑你,偶尔会欺负你。相辅相成地,因为我孤僻、我会变成这样一个人,因为我是这样一个人、我会变得更孤僻。但也没有很夸张,不像很多电影里面的校园霸凌,没有发生过那种事情。就只是在情感上,你觉得你自己是被孤立的。

B: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P:那个时候觉得很痛苦,觉得一方面是不是我自己做错了,我需要变成一个 man 一点、我需要变成一个像更多的男性一样的;另外一方面很痛苦,大家都看不起、给你的生活制造小小的障碍,这是很现实的烦恼。

后来觉得,反正我也不太能改,我就这么一个人。我长大之后,也没有小时候那么娘了。刚上本科时,我蛮注意这件事情的。后来觉得无所谓,我跟我同学们都出柜了,他们觉得你爱怎么的就怎么的吧。玩得也挺好,他们都接受我是同性恋了,肯定更不会嘲笑我是一个死娘炮。

B:听你讲,「娘」是一个需要特别去接受的东西?

P:小的时候是这样的,因为它跟社会对你的设置是不一样的,社会不需要你变成一个娘的样子、社会希望你变成一个男子气概、阳刚的。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我认为我需要变成那样一个人、我认为我需要满足社会对我的期待。这是很现实的,那时候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一件事。

B:现在回头看,从这一刻回头看当时因为娘承受压力的自己,你是什么感受?

P:没什么特别的感觉,我很庆幸我成为了现在的(我),我接受了我自己。我挺庆幸的,我也挺开心,我能接受它,没有一直很过不去、没有因为社会对我的要求我就变成了一个什么样的,我觉得挺好的。

B:你想对当时嘲笑你的人说些什么吗?

P:没什么想说的,我也不想理你、你也不要理我。我也不觉得恨他们,我觉得这是很多人在面临跟自己不一样的事物时都会产生的反应。我刚刚也说了,我偶尔也会产生这个反应,所以其实我是理解他们的。我也不太想去改变他们,没有这个义务、也没有这个意愿。

B:小时候发现自己不一样,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P:会觉得自己是不是一个怪人。比如说同性恋,会觉得自己是不是一个奇怪的人;娘这件事情,我是不是做错了。当然也有别的,比如我觉得我比别人要聪明,那可能给我带来了很多的自信。那时候又自负又自卑。很自负,是因为我有好的地方跟别人不一样;很自卑,就是我坏的地方跟别人不一样。长大就发现,其实大家都是不一样的。

我不太喜欢很多同性恋觉得同性恋是 ta 人生道路上最大的阻碍,你人生道路上会遇到更多比这个还大的阻碍,它不是一个最重要的变量。对很多人来说,它很重要、它影响到很多人生的考虑,但它并不是唯一的。从这个角度上讲,我觉得大家都会面临各种各样的问题,大家没有什么不一样。或者说大家都不一样,大家都有很私人的、很具体的不一样的,人生经历、家庭、谈了某一个特别好或者特别差的恋爱。大家都不一样,那其实大家也都没什么不同。

我不是独一无二的人,一方面让自负没有了——我当年对我的预期很高,我现在没有很多预期了;另外一个方面,我也很心安,我当年的自卑也没有了。

B:你对自己性取向的接纳经历了什么样的过程,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自己的性取向、经历了哪些事情?

P:我真正意识到、我真正把它提到表层、我不得不去考虑它,是在高二的时候。再往前,初一的时候已经有这个趋势了,但是我不认为它是、我有意闪躲这个概念。

那个时候,我闪不过去了,我就面对它了。面对了之后、提上意识层之后,我第一个反应是对不起我父母,第二个是能不能改。我自己想尝试一些方法改变我自己,因为我觉得它是罪恶的,当时还求助了我的老师。那时候很痛苦。上了大学后发现,「这个世界好像并不是只有你是这样的,很多人都这样」。

我高中生活的环境信息比较闭塞,没有办法接触到这些。只能偶尔非常偷偷看《盛夏光年》这种电影,也没有什么意义,它并不能教育你、它不能让你接受它。

上大学后,发现不是那个唯一不一样的人——很多人跟你是同样的身份,都是男同性恋——就觉得还好。这个过程让我慢慢接纳了自己,接下来跟父母出柜,出了柜之后基本上就没有任何的阻碍了。我现在觉得这个东西没有给我的人生造成什么负面的影响,我很坦然地接受了它。

B:初中时候的躲闪是一种什么样的状态?

P:偶尔脑袋里会蹦出「同性恋」这个词,就说「诶呀不是不是,我肯定不是这个样子,有可能是最近看了一个电视剧,我并不是一个真正的同性恋」、「我是不是可以去喜欢一个女生」,不愿意承认。后来没办法了,就承认了自己。

B:知道自己性取向后你的害怕,是因为什么?

P:我觉得我对不起我父母,传宗接代、伤了他们的心。我觉得他们会不接受,大部分父母也都是一时无法接受的。那个时候我还觉得是不是身边人也会觉得我很奇怪,在这个社会上会不会被当作一个奇怪的人。但后来也没有,大家对我都还挺友好的。

B:那你现在怎么处理传宗接代?

P:我跟我父母说开了,他们能接受、他们终于接受了。那我就不传宗接代了,我就不生孩子了,我也不是很喜欢小孩。我们这一辈的父母没有再上一辈父母那么传宗接代了。

B:你觉得父母为什么会伤心,当他们知道自己的孩子是同性恋?

P:当年觉得这是很理所应当的事情,没有想过为什么。(通过)直接想象,我自己已经觉得罪大恶极了,那父母更是这个样子,那个时候。现在想,大部分的父母(伤心的原因),(是)觉得他是不是很奇怪——第一是不是违反了社会的道德标准,另外一个是不是违反了家庭秩序,再有一个选择了这条路的人生是不是过得特别不好。ta 会不会孤老终生、ta 会不会得艾滋病。

跟父母沟通,我本着一个原则,我要试图向他们证明,「我虽然选择了这条路,但我的人生会过得好;如果我一直不接受这个,我的人生会过得更差」。我抱着这样一个大原则跟他们聊这个事情,我这个切入点——至少对我的家庭来说——是找对了。我首先向他们描述了我过得有多痛苦,因为我的身份认同;那个时候我也有一段感情,我证明说我也可以有一份稳定的感情,它是安全的、它是稳定的。我父母就接受了,我找到了最核心他们关切的点。

大部分父母都希望自己孩子能过得好,希望你的人生过得好、愿意去为这个做牺牲。只是很多人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没有意识到你这样是痛苦的,很多人觉得你是一只迷途的羔羊,终有一天会回来、会知道这才是你需要的生活。但是我跟我父母讲清楚了,这就是我,我也改变不了的。如果让我改变,我只会更痛苦。我也跟他们说,如果一直你们特别不能接受,那我就不太敢跟你们有深入的交流、甚至逢年过节我也只是回家待个几天就赶紧逃跑了。我父母是聪明人,他们知道这一点。在这件事情上我们都要付出一些让步,做出一些让步接受对方。

B:如果性取向可以选择,你选择什么?

P:取决于在什么时间点让我选,如果是十五六岁,我肯定选回去——肯定选异性恋。让我现在选,当同性恋挺好的,我可能还是选同性恋。当然也因为我已经经历这么多了,慢慢形成了自己很完整的认知体系。

我也觉得它给我的人生带来了很多不一样的好的地方。比如说,作为一个同性恋,不太需要考虑结婚生子。没有后代,人生就更多地架构在了自己身上。少了很多牵绊,我不得不过我自己的生活,这在一定程度上塑造了我自己。

还有就是我的价值观,我愿意尊重别人的不同。这需要克服人性中的那个什么,但是至少它给我提供了一个契机,让我更好地认识到了这一点、更快地认识到了这一点。这对我来说也是很好的事情。

B:那带来了什么不好的?

P:谈恋爱更难,找到一份稳定的亲密关系是更难的。这个关系没有法律保障,说断就断。比如说,结了婚再离婚,牵扯的并不是两个人的事情,(而是)两个家庭的事情、共同的财产、孩子、房子、的车子,以及社会形象问题。但同性恋大部分是地下的,又没有法律的保障、又没有孩子。这种情况下,关系 totally 取决于感情。感情是震荡式的,有时候高、有时候低。开始下跌时,不自觉地想「我是不是可以换一个人」。换人的成本更低,就不太容易找到一个很稳定的亲密关系。

B:你怎么看个体主义?

P:什么叫个体主义。

B:相对于集体主义的价值取向。

P:什么叫集体主义?

B:你理解中,什么是集体主义?

P:集体的利益大于个体的利益,这是集体主义,我讨厌集体主义。我认为真正好的社会,得先有个体的幸福才会有集体的幸福。

我(对个体主义)没有概念。如果说反集体主义,那我是反集体主义的。我不知道「反集体主义」是不是等价于「个体主义」,我不知道。我只能说,我对于「集体和个体」的看法是:我认为集体的利益并不大于个体的利益,群体不应该要求个体为群体做出牺牲。

文本内容经被访问者确认 | 对谈时间为 2018 年 1 月 23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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